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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镇》的多重解读

来源:白菜导航新闻网 作者:朱怡 发布时间:2022年05月09日 21:59 点击:次

作为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芙蓉镇》因其“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的特色而在文学史上大放异彩,成为后世无数人膜拜学习的对象,而今天面对这样一部史诗级巨著,我想谈一谈我的多重解读。

一、形象塑造的多面

(一)秦书田的多样性格

毋庸置疑,秦书田这一人物形象是复杂多面的。首先他有着很多优秀的个人品质:乐观向上,热爱艺术,善良宽容,坚韧不拔,面对多年的批斗与精神压榨,他并没有丧失掉生活的热情,反而永远怀着胜利的期望,哪怕“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也依旧没有丢失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甚至,他会通过各种滑稽古怪的行为,暗自表达对专制和黑暗强权的不满抗争,有着强烈的主体意识。

但是同时,这个人物形象也与很多缺陷,让我在阅读时感觉到一丝不快。第一,他的个人生活有瑕疵,道德品质也并不完美。早在胡玉音刚刚结婚时,他对其产生了非分之想,之后也是一直暗恋着胡玉音,同时他个人作风也有着很大的问题——和两个女演员搞过男女关系,进一步体现了他的浪荡与不义,完全不符合传统的正人君子形象。第二,尽管地位低下,他依旧展现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自我优越感,不愿与群众为伍,有着强烈的自我中心意识。他特意为自己是“坏分子”而与“五类分子”其他人划清界限,特意创作出“五类分子之歌”来表现自己,特意为胡玉音的新屋写下对联以至招下大祸,包括前面所提及的一些略显滑头的行为举止,其实都或明或暗地展现出一种知识分子的自傲与自大。第三,过度的自轻自贱使他失去了为人的基本尊严。他的“五类分子之歌”“黑鬼舞”虽然表现了他的坚韧乐观,但是过度丧失尊严也丢失了他的“人性”。这一点在我看来与阿Q的“精神胜利法”有所相似,明明是生活上的弱者,却试图通过一种行为上的自轻自贱与自我安慰,以求达到“精神上的强者”地位,实际上是可笑又可悲,可怒又可叹。

(二)胡玉音的双面特色

胡玉音,全书最为完美的女性形象。她美丽善良、吃苦耐劳,用自己辛勤的汗水一分分攒下了盖房的钱;她心怀善念、宽容友爱,面对乡亲的冷漠与自私却心怀感激,感谢他们没有把她逼上绝路;她外柔内刚、坚毅勇敢,敢于突破世俗与秦书田大胆相爱,勇于在极端苦难之中坚守生活的希望,展现出了原始的生命强力。可以说胡玉音是完美农村女性的象征,是芙蓉镇最为美好的现实寄托,但是同时,我依旧感受到了这个人物形象的缺陷与遗憾。

第一是她的封建迷信,她信灵八字,认为自己命里不主子,克夫,故而对桂桂和亲友一直怀有深刻的原罪意识,直到与秦书田结合后怀孕,她才终于获得了精神上的解放与新生。第二,身为一个普通的小商贩阶层,她有着群众思想的局限性,对于政治她并不了解,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与小豆腐摊过平凡而简单的日子,这也是她后期被批斗的一个重要原因。此处我想说的是,胡玉音的悲剧并不完全是时代与他人造成的,她思想的局限性其实也是助推手,作者通过这个形象也是在进行理性思考与深度反省,呼吁群众关心国家政治,开阔视野与格局。第三,胡玉音仍旧带着农村妇女的自恋庸俗气质。她对自己的美貌颇为自负,清楚地知道自己很讨男人喜欢,同时心里也暗自嘲讽过人老珠黄的李国香。其实她的悲剧也或多或少受到自恋心理的影响,因为过于相信黎满庚导致被检举揭发,因为过度相信亲友们对她的宽容而大张旗鼓地建造新楼导致惨剧,其中种种,只能读者自己去体味了。

(三)李国香的复杂形象

李国香,政治举措上来看:她是一个虚伪做作、心术不正的恶人;感情生活上看:她是一个花心自恋、浪荡不堪的荡妇。但是细细品来,她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悲剧呢。极左路线控制了她的思想,让她的爱情异化,她也因此对胡玉音产生嫉妒和报复心理。一方面,与他的舅舅相比而言,她并非是彻底的官僚主义者,她也有着一定革命的热情的政治的激情。比如她的“解放都十四五年了,王秋赦这样的‘土改根子’还在过着贫苦日子”并非完全的虚情假意,也是有这一部分的真实关怀的。只是她个人的私欲太大了,以至于盖过了她对于国家人民的关怀,让读者们都感受不到她的血肉真情。另一方面,《芙蓉镇》是一本彻彻底底的以男权中心的著作,胡玉音的拯救者是秦书田,一切罪恶的施暴者是女性李国香,并且,在以男权主义为主流的政权体系之中的李国香,为了融入权力体系,必然要牺牲自己的女性权利、女性意识甚至女性特征。三十多岁却从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因为她并没有以自己的感情需要作为评判和选择恋人的标准,而是以社会和主流文化的需要为标准4】,这样看来,李国香的人物形象也反映了时代的悲哀。

尽管前文对秦书田与胡玉音的人物形象进行了一些批判,但是瑕不掩瑜,这两个人物形象依然是全书善与美的象征,他们的人性光彩才是作者最想讴歌赞颂的,而对李国香形象的塑造,作者也主要是为了讽刺批判趋炎附势的政治小人形象,我仍旧是坚定维护着古华创作的基本思路的。此外,还有很多的人物形象非常丰富多彩值得深入探寻,例如王秋赦的双面性悲剧性,黎满庚的懦弱性与原罪意识。但是因为篇幅有限,加上本人最欣赏这三个人物,所以止笔于此。

二、主题意蕴的深刻

  (一)爱情纠葛

爱情叙事是整本书一个占比十分大的部分,所以要做一个单独的梳理。

首先要谈到的是胡玉音本人所经历的三段感情象征。第一段与黎满庚青涩的竹马之爱,象征了她单纯而稚嫩的青少年时期,第二段与黎桂桂相濡以沫的夫妻情爱,象征了她美好的年轻时光,第三段与秦书田的患难之爱,象征了她走向成熟的青壮年时光。三段时光,三个男人,我们可以从胡玉音身上看到一个女人的成长成熟与自立自强,这样设计也成功助力于人物形象的丰满立体。

其次,我想要重点谈一谈胡玉音与秦书田的爱情本质,在我看来,两人的爱情并非大众想的那样纯粹美好,而有着很多难以言喻的隐性内容,理由如下。一方面,两人相爱的根本缘由是因为共同的悲惨命运,一个是“旧五类癫子”,一个是“新四清富婆”,两人都是由原来受人尊敬喜爱跌落为受众人欺辱,地位的失衡与生活的失意让他们有了共同的情感,也为他们的结合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这是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就是秦书田自身对胡玉音美貌的垂涎。文章一开始我们就可以看见,秦书田是芙蓉姐子米豆腐摊必来的主顾,这里不难感觉出他对于胡玉音的喜爱与欣赏,与此同时书中也写道,他此前曾和两名女演员都搞过男女关系,也可以侧面体现他的风流,再往前挖掘,我们可以通过秦书田的对话“你体态婀娜,声清如玉,我们真想把你找到歌舞团去当演员。可你,却是十八岁就招郎,就成亲”进一步感受到他对胡玉音爱慕已久。所以综上所述,他对胡玉音的感情绝对无法称之为干净纯粹,而是夹杂着个人私欲的。那么为什么作者要这样刻画一段略显畸形的关系呢,由此我想引入最后一处。

最后我想谈的是全书爱情纠葛最为深刻的一个点,无论是秦书田和胡玉音的悲惨爱情,还是李国香与王秋赦的畸形关系,都显混乱且违背世俗伦常,作者这样设置的根本原因,在我看来有两点:第一,作者意图通过他们的混乱情爱侧面反映文革期间道德秩序的混乱,以凝聚强烈的悲剧色彩,发出对文革的悲痛谴责。第二,作者恢复并继承了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战斗精神,通过对世俗伦理的突破来展现叛逆精神与抗争意识。政治的动荡摧毁的不仅仅是胡玉音的爱情,更是无数家庭的安逸生活,面对这样压抑的专制,胡玉音们所能做的只有对传统道德的进行突破与重造。

(二)政治风云

首先,全书的核心意蕴有三点。在核心思想上,全书主要围绕芙蓉镇人的生活展开,处处彰显着一种人道主义精神。在政治内涵上,作者主要批判的是极左主义,并且通过红卫兵小将对李国香的批斗展现了极左主义的背后逻辑:当更左取代了左,原先的左派就变成了右派,如此循环往复,便形成了泯灭人性的恶性循环。在时空格局上,通过社会的动荡,作者其实塑造了一种生命永恒观念,时代的格局变了又变,芙蓉镇却永远是那个芙蓉镇,山水乡土并没有因为短暂的政治变幻而转移,潜在地展现了宇宙时空的永恒观念。

其次便是一个隐性问题,总览全书,我们不禁会发现书中的政治人物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私生活问题。谷燕山大义凛然、正直善良,却有着男性隐疾,黎满庚一心为党,却为了党背叛了爱情与亲情,镇税务所所长受人尊敬,却在参加游击队前和家里的一个使女通奸过,镇供销社主任解放初讨了个资本家的小姐做老婆,镇信用社会计当过三年伪兵······这样多的设置其实颇有深意,在我看来,作者一是为了讽刺领导阶层的腐化与黑暗,二是在暗自展现知识分子主体道德优越,就如和胡玉音的爱情,黎满庚、黎桂桂都不得成功,只有知识分子秦书田最终获得成功,这也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情怀。

接着,我想要谈一谈我对文革实质的理解。在我看来,文革的根源来源于传统的奴隶意识,从古至今,中国人一直有着鲜明的等级观念与秩序意识,即便是新社会也依旧没有消除,文革提倡阶级斗争,批斗、划派,其根本实质仍旧是“征服”理念,一方面,领导层面享受这种奴役他人的感受,所以不自觉中陶醉其中以至丧失掉自己的本心,另一方面,被批斗阶层鲜少有勇气做出反抗,也是源于“奴隶”意识,被奴役,被控制,被侮辱,最多把自己的不幸境遇归结于一个“命”字,但这不实际上也是一种封建迷信吗?奴役已经成为了基本模式,众人也就麻木不仁了。当然,我并不是说文革中的受害者都自愿被迫害被奴役而从不反抗,此处只是提出了个人想法,古华创作时仍旧以对受害者的同情悲悯为中心的。

其次,全书中知识分子的主体性非常强烈,可以归结于三个方面。第一,秩序的打破与重组寓意着知识分子的主体地位的回归,秦书田本来是文化部的部长,最后经历了几十年的迫害,最终仍然回到了自己应在的地位,表现了知识分子地位的一个“降-升”的回归关系。第二,知识分子神话的自省与破除,以往的知识分子形象都是理想化的,但是书中不忘对秦书田进行一些缺点刻画,例如他有作风问题,例如他的油滑行为有失文人的气节,这也恰恰反映了古华本人的一些自省。第三,知识的分子的自我优越,这一点前文已经有所提及,此处要补充的便是写作视角,写这芙蓉镇的芸芸众生时,作者采用的是俯视视角,看似是对群众充满了怜悯同情,但是却并没有真正扎根与众生平视。

最后,尽管《芙蓉镇》是一部非常杰出的文学作品,但是其中仍旧存在问题。作者主观地划分为两大阵营来表现这一对立的思想和文化,延续了两个阵营之间对抗的结构模式和叙事模式5】,将对文革的反思片面化地集中于对四人帮和李国香王秋赦集团的控诉上,缺少了自我的反思,四人帮固然有罪,但是文革在全国开展得声势浩大也势必少不了各个阶层、各个集团中人们自己的错误。作者片面地强调对四人帮这单一概念的批判而缺少对人性、对自我的寻根反思,就显得不够深刻了。

《芙蓉镇》是一部伟大经典的文学作品,其中蕴含着丰富的思想意蕴,在阅读时我不自觉沉浸其中,也深深为那个时代人民的伟大精神品格而感动。


参考文献

1回归与探索 ———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评析 毛克强

2】古华和他的语言世界———长篇小说《芙蓉镇》新解 杨晶

3“真假疯人”的癫狂表演 ———解读《芙蓉镇》的政治叙事学 杨慧

4国家意志对人物性格的决定 ———重评古华长篇小说《芙蓉镇》黄伟林

5从人物看古华《芙蓉镇》的反思意识 张启才

编辑:侯轶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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